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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利体育18备用-汤养宗:“写诗,是我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诗人专题
2020-01-11 19:17:59

新利体育18备用-汤养宗:“写诗,是我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诗人专题

新利体育18备用,汤养宗,当代著名诗人,1959年白露出生,闽东首府霞浦人。出版诗集《去人间》《制秤者说》《一个人大摆宴席 汤养宗集(1984-2015)》等七种。先后获得人民文学奖、中国年度最佳诗歌奖、《诗刊》年度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滇池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等奖项。作品被众多文集、年选及核心年代选本选入,部分诗作被翻译成外文在国外发表。

访谈来源:东南网

福建日报记者 树红霞

原题:福建诗人汤养宗:写诗,是我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

刚刚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福建诗人汤养宗,对诗歌孜孜以求,从越埋越深的迷恋到信仰与依赖。曾当过舰艇声呐兵的他说:

“写诗,是我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

11日,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诗人汤养宗的诗集《去人间》获诗歌奖。当这一喜讯传来,周围的人似乎比他本人还兴奋。

“午休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我才知道自己获奖了,亲朋好友发来的祝贺信息无数,一波接一波。”汤养宗笑言,“云南的一位朋友在信息里写道‘快醒来,别装睡啦’,可我那时确实在睡,午休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收获这一殊荣,汤养宗由衷高兴。“当我看到10件诗歌奖提名作品中有自己的名字,就感到此次获奖的机会特别大。毕竟,诗歌写作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认真也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说,有梦就有力量,功到自然成。

鲁迅文学奖获奖诗集《去人间》(中国青年出版社,2015)

处女作刊发于《福建日报》

在霞浦县读中学时,汤养宗就喜欢写作,作文常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念。不过,对于诗歌创作,当时他还是懵懵懂懂。

1976年10月,当17岁的汤养宗在《福建日报》副刊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处女作变成了铅字,他激动得一整宿没睡。

“那首小诗还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只有简简单单的四行,不论是语言还是意境都欠火候,没想到竟被采用了,这让我的写作信心大增。”谈起这段往事,汤养宗的言语间满是感激。

后来,他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一本《普希金的皇村时代》,发现诗歌原来可以那样写,可以写得跟全中国的报刊都不一样,顿时眼界大开。在接下来的创作中,他的作品中开始带有浓郁的欧化色彩,这让无意间看到其文字的县文化馆老师很是吃惊。

“聂鲁达给了我开阔的诗歌启示,维特根斯坦给了我语言哲学上的态度,博尔赫斯、马尔克斯以及东方的神秘玄学,又给了我大开大合的叙述方式。”他说。

1978年,汤养宗从霞浦来到上海当兵,在吴淞口海军第一训练团学了一年的声呐兵专业分配到舰艇部队。后来他随军舰走南闯北,从一个码头到另一个码头。“坐在水平面下的声呐仓里,我有着奇特的读书经历,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波涛正劈头盖脸地穿行而过,一页翻过,已经来到一个新的码头。”他不无感叹地说,那时自己很着急,感到再也不能读大学了,就买下许多书,不知不觉就啃完了,特别怀念那段美好的读书时光。

谈起年轻时的这些经历,汤养宗坦言仿佛青春的热血又回到了身上。特殊的经历不仅给了他不同的人生体验,也练就了其日后诗歌中的多维时空感及分裂感。

退伍后,喜欢和文字打交道的汤养宗选择进入剧团做编剧,这一干就是8年。从事编剧与诗歌创作有何不同?该如何取长补短、相互借鉴?他一次次地问自己,并不断找寻答案。

“八年剧团编剧经历,给我的诗歌创作带来了太多的帮助和便利。诗歌与编剧最大的不同,莫过于一个是自己可以完成,一个需要众人合在一起帮你才能完成。作为编剧,你的意图很可能别人无法做到,团体整体上优秀又是何其重要,这是必须要面对的挑战。然而,诗歌的虚拟性却可以跳过编剧的具体性,相对自由了许多。”汤养宗说。

《水上吉普赛》(1993年,海峡文艺出版社)

写出心目中的诗歌面貌

刚刚逝世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曾有一句名言:“好的或有价值的写作,不仅仅是单纯的技巧,而是有赖于作家身上的某种道德完整。”诗歌创作也不例外。

随着写诗的长度和宽度被展开,爱诗如命的汤养宗不再看重发表。在他看来,诗歌发表多,并不一定是好事,因为人的精力有限,为应付发表而写,一不小心就会错过文字里需要紧紧看住的东西。

“你对自己的作品放心吗?我不止一次这样扪心自问。”汤养宗说,他希望能把想写的作品写出来,写出心目中的诗歌面貌,写出诗歌理想。

事实上,在获奖诗集《去人间》出版之前,他有十来年没出过诗集了,所以在挑选具体的篇目时相对充裕。新世纪后,他的诗歌在叙述上有了一个更开阔的变化,尤其是近三五年间最满意的作品都已收入。

得益于平时严谨的写作态度,汤养宗的作品质量上相对整齐,加上他对诗歌的多维性以及斑驳又较真的文字,这部诗集中的《一个人大摆宴席》《光阴谣》《父亲与草》《平安夜》《立字为据》等许多篇目,得到很多读者的认可与喜欢。

说到为何给获奖诗集《去人间》起这样一个诗意的名字,汤养宗说,当初,出版社方面询问诗集名字,他列了三个,“去人间”放在第一个,结果对方一眼就看上了。

“为什么我们在人间又要‘去人间’?这是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些‘不是’,有亟待改变的东西,所以才感到需要重新再来或‘再去一遍。’”汤养宗说。

对诗从迷恋到信仰与依靠

从发表第一首小诗至今,汤养宗已坚持诗歌创作30多年。其间,他从未放弃对诗学的思考,理论上也颇有建树。

“诗歌于我而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越埋越深的迷恋,后来则是信仰与依靠。在迷恋诗歌的无数岁月中,我相信有深厚的单一层面上对语言的崇拜,后来才进入对信仰与道的追求,进而成为一种人生态度。”汤养宗说。

诗是时代的声音。汤养宗感叹,今天,一个人可以依靠诗歌写作来表达与校正自己的生命轨迹,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这种庆幸在自己的写作实践里,如果越靠近事物的真相,生命的目的性便越清晰,维护生活的精神围墙也便越牢固可靠。没有哪个值不值或要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人更好的安放精神与肉身生活的方式。”

在碎片化、快捷化阅读盛行的当下,诗歌虽曾一度沉寂,但从未远离——就现实中存在的诗歌边缘化的说法,汤养宗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中国历史上,只有唐代把诗歌作为科举应试项目,迫使诗歌成为文化生活的中心内容。其余历朝历代,诗歌行为与人们的世俗生活一直是有距离的。边缘化是个相对概念,诗歌文本上的高蹈性与精致度,自身不可能像其他文体那样被广泛接受。”汤养宗说,“但你只要想一想,人类叙述的疲惫与老相,一直是由诗歌在带领着来揭破与突破的;人类的精神困惑,常常给诗歌一语道破,当诗歌的精美性成为全人类心灵共同的精神符号,你就会发现,诗歌的这种少与寡是何等的重要!”

在汤养宗看来,“你看或不看,诗歌都在那里,它一直与你的精神境界秘密相维系,并看管着你的心灵生活”。他说,诗歌能使人在紧要关头犹如神启,或被当头棒喝。“古往今来,诗歌一直是生活中一条无比重要的时空通道。”

汤养宗诗选

从这张纸到另一张纸之间的事

由一张纸翻到另一张纸,便是

从北宋翻到南宋

也是从鹰翻到没有羽毛的天空

我们很少从最后一页写到第一页

不可能用南宋的水

去浇灭北宋的火

那天,我写了个偏旁

天下人便知道,它的另一旁

即将飘来一朵白云

内心的事注定呼之欲出

唉,这就是哀愁的秩序

书生们喜欢撕了再撕

又写一张,喜欢用南宋的墨

把北宋颠倒过来,写成

老死不相往来

或在最后一页才写到开宗明义

发现第一笔就错了

像燕子那样不懂事

说江南与江北,自古有两个故乡

一想到那些邻居

一想到空气中还有许多我看不见的邻居

麒麟,九尾狐,英招,飞廉,当康

这些蒙着脸或者被传说

抽去影子的精灵,我对我所拥有的

修辞学,又信心不足

一想到我模拟的仇人正在

为所欲为,将月光一平方一平方地拿走

我越来越陷入黑暗

明知不够用,我还是动用了

不够用的修辞学,一声声叫喊

“谁快来帮我!快快帮我”

坚信有人总不会背信弃义,将我看作

处在弱势的人,哭了很久的人,不能舍弃的人

在 蔡 甸

丁酉四月廿,小满,宜祈福、入学、开市、求医

忌词讼、安门、移徙

唯独没有提到,宜与不宜:

遇知音。

丁酉四月廿,小满,我在楚,在蔡甸,在钟

子期墓地

在高山流水发端处的丁酉四月廿,小满。

这天天气很好,我也很好

我还像,时光小贼想遇一遇知音

两千年前,一个人砸碎琴完成了天地的绝响

天地啊,今天丁酉四月廿,小满,宜不宜遇知音?

光阴谣

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竹篮打水

并做得心安理得与煞有其事

我对人说,看,这就是我在人间最隐忍的工作

使空空如也的空得到了一个人千丝万缕的牵扯

深陷于此中,我反复享用着自己的从容不迫。还认下

活着就是漏洞百出。

在世上,我已顺从于越来越空的手感

还拥有这不折不挠的平衡术:从打水

到欣然领命地打上空气。从无中生有的有

到装得满满的无。从得曾从未有,到现在,不弃不放

一个人大摆宴席

一个人无事,就一个人大摆宴席,一个人举杯

对着门前上上下下的电梯,对着圣明的谁与倨傲的谁

向四面空气,自言,自语

不让明月,也决不让东风

头顶星光灿烂,那是多么遥远的一地鸡毛

我无群无党,长有第十一只指头

能随手从身体中摸出一个王,要他在对面空椅上坐下

要他喝下我让出的这一杯

我为什么非要做一名诗人

棉加上花。铁加上锈。再加上一个人

为什么非要做一名诗人

这问题老让我想到那只热锅上的蚂蚁

什么地方不能讨生活

非得到那面锅盖上走来走去

难道凡是烫脚的地方才是有温暖的地方

难道你就是那个

宁愿被莫名的香气一骗再骗却不知脚下有火的人

谒李叔同净峰寺留锡处石室

在一个最好的时代依然能看到

李叔同自制的便溺处

同样,这一是一二是二的下午

天上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雨水

对我的头脸洒下几滴,又立即无影无踪

我爱这座儒释道相依同处的奇山

变形与寄存手法多端

满眼乱石,比世道中的拥塞

分出了更细致的分道与扬镳

某处有仙人登天的足印

显然,在世的人,都有逃遁的子虚乡乌有村

更爱先生的隐与显,有形与无形

在山顶呼啸而去的大风中

人间留下了人间,肉身却不尽然

而你我一定有孤清时的排除,比孤愤更不得法

一泡冲天,对着满天下的这声名鹊起

人间的旧句

有人用枪顶着我的腰杆,要我俯下身去

辨认出一地鸡毛中的尘与沙

还有更不堪的戏耍

要我使用减法,淘洗出黑炭中

最后的黑。

我记忆里只收藏着几具剔除后的白骨

并交给了大地与墓穴

一只盒子里,还留有

母亲死后被我剪下的一束白发

这些都是人间阴凉的旧句

你们嫌弃我每天说出的话还是没有新意

就是不知道,你们所说的人间

最近又出现了哪些新词?

终于变老——写给即将到来的六十岁

“你变老了!”是的,老

是突然变出来的,一个囚徒终于出狱

终于可以说:“你我已经两不相欠”

炉火里全是炭,认从,接近仁

溪流尽头,见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水

在手上,石头果然

变成了捏来捏去的泥巴

一道神谕一路被我带在身上

现在解开,只有三字:“相见好”

站在星空下,看到了一盘

棋局,密密麻麻写着我的

残稿,它已经不计较另一旁的谁

还要细看,历经良久的策划

窄门终于打开

并传出了先人的训示:“跪下吧!”

感谢你一生经历过的苦难

你遭受的雷声,再不会

拦腰抱住你,那些粗茶淡饭

一直长有眼睛,它们没有亏待你

没有忘记,你抬头间的群峰与苍茫

汤养宗谈诗

诗歌写字条(节选)

01

诗歌中的粗砺感是诗人对于文字的一种“不管”态度。

经历过文字中细腻活式或者已经高过细腻雕琢的人才有这种本事。他已经审视过文字所能形成的种种的有用与没用,更看中胸中的气象这一头,达于“象”而略于“言”,服从“气”而放弃“做”。有点大丈夫脾气,说过便算数,不跟你婆婆妈妈,一路壮行。

粗砺的文字所放弃的东西写作者是知道的,那当中有致巧,有纹理,有花套,也有自作多情,他知道这些在文字中都是属于“小东西”,他也一定经历过这些东西,他认为这些已经不够,要求得到更大的美,那便是拥有书写中的省略与放下。大象在胸的他开始对叙述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一切漠不关心一切无所谓地说话,不着边际又统在其中。更细的刀法已为他不齿,他自由,样拙,手上有而不言,神形两忘又一致,并且心雄四方,霸气十足。

02

“真正的诗歌是罕见的”——我赞成这样的说法。天意总是高难问,它安排在文字中的神性的降临,它对诗人置身于世界中所能体现的敏感性的拷问,诗人运用于这首诗歌中的文字呼吸感及建筑形式感的把握,都得做得恰如其分。最后,还要在整首诗歌的形神之间把属于诗歌的那一切充填得有足够的密度与硬度。当他完成了这一切,他才会让人感到这首诗歌真正是不可更多的,也是不可更少的。

03

什么是一个诗人的写作尊严?那是长期以来在文字中被自己培养起来的(或者说在文字中一以贯之的)对这个世界的敬畏与责难(哪怕这份良心已显得有些苍凉与孤单)他留在文字中的饱满的说服力,被他征服并化解的文字的技术难度,以及他通过文字所要传达的独立的精神气韵。所有这些都是他在艰苦卓绝的写作劳动中争夺来的,也是真正不可侵犯的。

04

一个作品成型后,它只能是作者一次的成果,而不是可能的与绝对的成果;所以成型后的作品也只能是一个符号(这一个作者的符号),无法覆盖掉其他作者在同一题材甚至是采取同一种手法的结果。这当中出现了大家所说的写作个性的问题,个性更可能就是那把“将飞出一把斧头”,它涵盖了写作方法的驱动性与作者积累及天性的驱动性,这两者于一个写作者身上集中得越强烈,那把“斧头”的飞出就可能越让人感到意外。

05

任何事物在诗歌中都是悬浮的,它不可能独立存在,似乎都可以说是无用的,从取舍角度说可以是这样;而它们又独立服务于整体,甚至一个也不能少。

在诗人的写作策略中,它们确实是这样,每一个意象,比钉子钉在木板上还要牢固。

06

一首诗歌业已形成的稳固感与倾斜感是一个诗人都要的。整体的到达与若有所缺的悬空同样显示了一个诗人书写中驱动文字的最后定力。在诗歌建筑上要求诗人必须这样做到,比如中国像棋中的残局,它是一种极至,仿佛在楚汉两界双方的用力已经饱满了,但形势仍可打开,诗歌中仍然有不安定的因素留在那里,这就是一首诗歌的悬空感,它制造了一首诗歌可能的阅读延时性,也是文字激活中的第二轮打开,使写作的快活与阅读的快活在这里产生了共振作用,诗歌的再读性历来要求诗人去完成它,谁做的越好便说明谁对诗歌这份工作更有责任感与使命感,它与诗歌策略无关,但与写作信心有关。

07

万能的诗人肯定是没有的,这就像标榜自己是唯一正确的诗人同等蠢货。但诗人对于自己的辨别很是重要,我一直认为,一个诗人在大众场所可以就诗论诗,但在个体写作时,一定要认定自己的写作主张是唯一正确的,惟有这样他才可以写下自己结实的文字。一个诗人的写作指认就是自己的美学范畴。所谓的“好诗”与“坏诗”的标准,也是经过自己长期的辨认与推搡才得出的。好与坏的理由代表了一个诗人的进取与拒绝,经过深厚可靠的观察,主观的限定反而会助长一个写作者心无旁鹜的优良天性,给出自己文字难于辩驳的定力。

08

写作就是为了打击别人——给别人的阅读造成倾斜,,给其他的许多文字造成无效。一种全新的写作形态感让人感到有人已经霸占了一个地方,这地方,过去的人,过去的诗性认识,过去的诗歌均是不曾有过的。你在今天突然做到,他们既惊喜又心痛,“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但谁一旦说出已为时太晚,因为你已经确立,而后所有同样这么写的人都是跟屁虫。

而写作又极少能做到打击别人。那是偶尔的极少的甚至是神授般才有的,那是写作中多少回相互摆动,写作方向多少回来回瞄准的结果。往往是今天有明天又没有了,它的出现来自长期积累的水到渠成,也有偶然的神性秘授般的降临。而平时都有好的作品,但它们又都属于惯性的与平滑的。

在我长期的写作劳动中,我也少有的遇到过几次。

我多想不断能给人造成打击,但这只能是放在内心想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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